Economic  & Social History Revi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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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栏目汇集世界史特别是研究转型时期问题的各博士、硕士点研究生的习作、课堂讨论及学位论文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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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透过《蒙塔尤》探析14世纪初法国南部的社会状况
   ——及对微观史学的贡献


 ( 天津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 2012级专门史硕士研究生

谭 雯 )


  
   内容摘要:《蒙塔尤:1294-1324年的奥克乡村》试图构成和展现的是14世纪初法国西南部,尤其是蒙塔尤社区生活的各种参数。本文主要从三个方面介绍:第一,蒙塔尤村的背景环境;第二,蒙塔尤社区的政治、经济、宗教状况;第三,作为年鉴学派新史学的“代表作”,本书在微观史学上作出的贡献。
   关键词:14世纪初 蒙塔尤 年鉴学派 微观史学
  
   《蒙塔尤》是法国年鉴学派第三代核心人物勒华拉杜里的杰作。拉杜里采用叙述的方式为读者描绘了位于法国西南部比利牛斯山脉中一个村庄村民们的生活状况,包括他们的劳动、婚姻、死亡和性行为等。尤其是他们的宗教观念和信仰,一直贯穿本书的始终。无可否认,这部描述中世纪法国南部一个村庄几百个村民日常生活细节的著作不仅深受普通读者的喜爱,更为历史研究者们津津乐道。当然,这一地区独特的文化特征也长时期成为人类学家、民俗学家笔下的宠儿。1究竟是宗教裁判所法官对该村的探测和翻弄?还是神甫克莱格家族作为乡里“与敌合作者”的起起伏伏?抑或是牧羊人转场放牧的自由如此令读者沉醉,这是本文研究的重点。
  
   一
  
   蒙塔尤位于法国南部比利牛斯山阿列日地区埃荣一带。埃荣在埃尔河的源头,是一块由牧场和森林环绕的美丽高原。2(图1)蒙塔尤村就位于这块高原的最高处。蒙塔尤不是个很大的堂区,14世纪初,尚有居民200—250人。受黑死病和英法战争影响,到14世纪末,蒙塔尤仅剩下一百多人,分散在23个家庭里。3由于法国国内语言分界线的长期存在,蒙塔尤村民多讲南方盛行的奥克语。4蒙塔尤房屋的布局呈阶梯状,城堡耸立在该社区所分布的山丘顶部。5城堡下面则是高低错落的房屋。由于蒙塔尤地势过高,气候寒冷,所以一直都未种植葡萄。生产的谷物,如燕麦和小麦(不产大麦和黑麦)也仅勉强维持当地人的生存。在牲畜中,除牛、驴、骡,蒙塔尤人还饲养了家猪和家禽(母鸡、鹅)。此外,还有几百只绵羊和数千只山羊供蒙塔尤人转场放牧。从地理位置上看,蒙塔尤的东西南北四面都紧靠森林,极其隐蔽,不易被世人关注。然而这样一个长年被遗忘在比利牛斯山的小村落,竟因为担任罗马教廷最高职务的“资深”法官——雅克·富尼埃的宗教裁判记录薄而与世界连接起来。
  
   图1

  雅克·富尼埃大约于13世纪80年代生于富瓦伯爵领地北部的萨韦尔顿。1317年,以博学和严谨著称的他被任命为帕米埃主教。富尼埃尤其善于弄清事实的真相,“无论是哀求还是贿赂都不能打动他”。6他事必躬亲,对不同被告,尤其是有异端倾向的大多数人都严加审问并记录下来。14世纪初,法国富瓦南部异端盛行,受到传讯或追究的114个人中仅蒙塔尤村就有25名被告。而那些被传讯到帕米埃法庭的每个蒙塔尤人都提供了一份内容丰富、甚至非常详尽的证词。7除了信仰和异端外,富尼埃还揭示了蒙塔尤社区生活的本身。于是,保存在梵蒂冈的关于帕米埃宗教裁判所活动的“统计”,尤其是雅克·富尼埃记录薄上来自蒙塔尤的25个被告人的的诉讼和审讯资料,成为本书直接、重要的参考来源。根据这些珍贵史料,拉杜里运用历史学、社会学、人类学等多种学科方法,再现了这一时期蒙塔尤村居民社会生活的全貌,以及地理环境背景、与外部社会的关系,因此也揭示了其时法国甚至欧洲社会的特征。“《蒙塔尤》作为法国社会史研究的代表,成功突破年鉴学派传统史学的写作手法。作为乡村史学的经典,其成就可与布罗代尔相媲美。”8


  二


  (一)蒙塔尤村的政治归属
  总的看来,中世纪的西欧大陆,以法兰西为典型代表仍是一个封建的等级社会,偏僻的蒙塔尤村也不可避免处于这个网状中。尽管如此,它也有特殊性。处于金字塔顶端且具有最高权力的当然是法兰西国王。9对于蒙塔尤人来说,这个处于北方的强大力量,似乎遥不可及,但总是存在的。法兰西国王会亲自或通过其代表行使初级、中级和高级裁判权,这在13世纪以后特别明显。10他还有权对财产征收相当其价值8.5%的继承与转移税,并且收取“放牧税”和“森林税”。11而封建制度的基础,即复杂的经济、军事和政治上的依附关系,决定了直接依附于法兰西王国的是南部的富瓦伯爵。12相对于王室绝对的政治权力,富瓦伯爵掌握了蒙塔尤地区事实上的政治权和领主权。伯爵是“整个”比利牛斯山公国的君主,附近的小封建主、小地主也纷纷向他行臣服礼,变成他的封尘,从他那里接受采邑,建立起封建君臣关系,蒙塔尤也处在它的管辖范围内。13富瓦家族在当地有两名代表:城堡主和领地法官。城堡主是终身职务,也可以是临时性职务。他由伯爵任命,负责可能采取的“镇压”措施。他同时还担任着典狱长的职务,主管城堡的地牢以及里面的囚犯。至于领地法官,他的地位虽处在严格的领主权范围内,却以伯爵的名义征税,负责监督农民交纳年贡,甚至实行裁判权。掌握武装权力的“城堡主”和负责司法审判的领地法官“各司其职”,不遗余力地执行伯爵的权力,控制和影响着蒙塔尤。这种层层分封的封建附庸关系,在13世纪末14世纪初的法国大部分地区确立。而法国封建法律的双重原则,即以最合逻辑的形式说明了这一概念:“没有一个领主是没有土地的”。同时,也“没有一块土地是没有领主的”。这种形式,征服了英格兰、西班牙北部、西西里王国合东方国家。14于是,从查理·马特时代起,法兰克人就试图将中央政府的权力重新建立起来的目标通过利用牢固关系建立保护性网络的主意付诸实践。15
  除领主的政治权外,教会的特权也时刻控制着蒙塔尤地区。这便是来自卡尔卡松多明我会的宗教裁判所。宗教裁判所有自己的眼线、保镖和雇佣兵,就是他们在1308年夏末指挥了对蒙塔尤纯洁教派的袭击和逮捕。16宗教裁判所还向帕米埃的主教委派修士。从理论上讲,帕米埃的主教既受教皇的控制,同时也领导着蒙塔尤的地方“等级”,即组成教区会议的本堂神甫及副本堂神甫们。富尼埃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担任了罗马教廷正统观念的捍卫者。他不仅审判异端,还向村民征收什一税。17卡尔卡松和帕米埃宗教裁判所的共管像一团乌云,时刻笼罩在蒙塔尤上空。一旦农民们成为异端并对宗教提出异议,或是以拖欠方式抵制什一税,镇压行动便会随之而来。而这样的“行动”正是卡尔卡松宗教裁判所和帕米埃主教与法兰西王国合作的结果。18尤其是在12、13世纪左右,教会的权威日益膨胀,富瓦的小伯爵以及主宰宫廷的贵妇人们只得对他们俯首称臣。19
  正是这样生动的画面为读者展示了蒙塔尤的权力结构。这些权力源于大一统的法兰西社会。如异端派教长贝利巴斯特说:“有四个庞大的魔鬼统治者着世界:教皇大人是最大的魔鬼,我称之为撒旦;法兰西国王大人是第二个魔鬼;帕米埃主教是第三个魔鬼;卡尔卡松的宗教裁判所法官大人是第四个魔鬼。”20以这样的比喻来描述控制蒙塔尤的权力等级,比较恰当。这也如实反映了以法国为代表的中世纪盛期西欧大陆的权力状况。
关于“等级社会”和“领主制度”,在蒙塔尤地区,除受普遍的政治体制控制外,唯一明显且值得我们关注的现象是,贵族与平民的阶层划分并不存在。也许是蒙塔尤居民数量太少,难以在堂区范围内进行教士、贵族与平民的划分。又或者是蒙塔尤山区相对贫困,即使贵族,也没有多么富有。无论如何,据富尼埃记载反映,蒙塔尤地区贵族与非贵族之间的对立并不是主要的。更甚至于,他们会联合起来,谴责富有的教会。那些暴敛什一税,兜售赎罪券的教士才是他们共同的敌人。21当然,他们有时也会联合起来反对领主滥用职权,尽管收效甚微。22
  (二)蒙塔尤地区的经济状况
  由于蒙塔尤特殊的地势,导致这里气候寒冷,土质较差,能生产的谷物,如燕麦、小麦都只能勉强维持当地人的生存。农业用地集中在住家周围,其中一部分用篱笆隔起来圈养牲畜。土地休耕多为两年轮一次,贫瘠地块的休耕甚至会持续几年。23单一的农作决定了这个村子低微的经济收入,邻里之间只能互相借用麦子、青草、木柴、炉火、骡子、斧子、白菜等。他们还不得不利用驴、骡这些驮运牲畜,从塔拉斯孔和帕米埃运进葡萄酒,从鲁西荣运进海盐和橄榄油,从维克德梭河谷运进铁具,以解决物资的缺乏。
  货币的匮乏也是经常性的。蒙塔尤的经济此时还建立在以物易物、借出借入和相互赠与的基础上。“富人”向穷人出借实物,还可能在万圣节对他们施舍面包。如果长大成人后出了嫁或成为寡妇的女儿家比娘家贫苦,其母亲便会把一些物品或干活用的牲口借给她们。雷蒙德·维塔尔曾讲道:“我丈夫阿尔诺·维塔尔是蒙塔尤的鞋匠。女顾客把她们丈夫的鞋拿来让他修。但她们只能在圣灵降临节卖掉家禽后再付钱给他。”24
  尽管有个修鞋匠,蒙塔尤村的手工业远远没有山下的发达。当地织的布都是供本地人穿的,只有路过的异端派担任裁缝的工作,他们以缝制衣物来养活自己并扩大影响。值得一提的是,在蒙塔尤,工匠与农民之间,工匠与市民之间,甚至工匠与贵族之间并没有绝对的分工。“分工是劳动效率提高的主要原因。由于分工,所有不同行业的产量成倍增长,一个治理得很好的社会所出现的普遍的富裕扩展到了最底层的劳苦大众身上。”25而在蒙塔尤地区,一个公证人可以当裁缝,公证人的儿子可以做修鞋匠;农民可以是牧羊人,然后又去制作羊毛梳子。这就证明,蒙塔尤地区的制造业并没有形成独立的体系,还只是作为家庭劳动,满足人们最基本的生活需要而已。
  众所周知,比利牛斯山区海拔高,周边缺乏适宜耕作的土地,高海拔的牧场为蒙塔尤人转场放牧提供了条件,也构成了他们主要的经济来源。26拉杜里笔下温和善良的牧羊人—皮埃尔·莫里的生平传记,为我们提供了蒙塔尤地区牧羊的资料。来往于比利牛斯山、加泰罗尼亚以及普罗旺斯的牧工队,都是从山民中吸收成员。他们大都来自上阿列日地区,尤其是蒙塔尤。以莫里家为代表的蒙塔尤牧民把夏牧的地点选在上阿列日或萨巴泰的山上。冬季则向奥德(东北方)和加泰罗尼亚(南方)转场。比利牛斯山附近转场放牧的规模很大且相互有一定联系。无论是夏牧还是冬牧,都需要交易会和市场。他们会在那儿做羊毛的交易和买卖。
  皮埃尔·莫里是个好心的牧羊人。他穿越雪线,翻过高山,一生都在西班牙、法兰西王国和富瓦伯爵领地之间不断往来。他在“情愿”与“不情愿”之间与雷蒙德只做了三天夫妻;他被亲戚纪耶迈特欺骗,损失了一大笔收入。更具代表性的是,皮埃尔·莫里经常被雇主解雇、向雇主辞工和改换东家。事实上,牧民世界一方面必须遵从转场放牧的生态和时令,另一方面也受到雇佣和合作关系的局限。牧工可以专门签订一年甚至更多年限的雇佣合同。作为雇佣劳动者,牧羊人工资的一部分是实物,即食品,另一部分则是少量金钱,可能是按月支付。除工资外,雇主和雇工间的合同经常规定双方分享牲畜繁殖、奶酪生产甚至羊毛的利润。然而,当雇工的牧民也有可能永久或暂时地成为独立经营者。皮埃尔·莫里在经济状况良好时便从事独立经营。他会利用各种经营方式,如相互帮助、雇佣牧工、与别的牧主合伙或给他们当雇工等等来维持生计。
  14世纪初,蒙塔尤人的转场放牧是一个充满变化甚至严重危险的职业。好心的牧羊人常常翻山越岭,漂泊不定。像皮埃尔·莫里这类或许曾因为牧羊有过暂时富足的人,却甘愿与贫穷为伴,把自己看作社会底层的穷人。而大多数牧民的贫困也被他们自己坦然接受。或许,皮埃尔·莫里对自由的向往和独立不羁的个性代表了蒙塔尤牧民的精神。
  比利牛斯山附近的转场放牧大致如此,而此时整个南法大致的经济状况也可一谈。地中海沿岸的港口—马赛、那旁、亚格得在十字军运动的起初百年繁荣起来,并成为农业供应品的出口港。到了12世纪末,马赛和蒙特皮列,在亚克城、君士坦丁堡、亚历山大城都有自己的商站。27圣齐尔兹集市上,常有德意志人、英国人、诺曼底人、西班牙人、热那亚人、西西里人的商队来往.总的看来,南法地区的商业活动优于该地的农业和工业,葡萄酒、香料、亚麻、木材、钢铁、水果等商品都出现于朗基多克各城市的商业记录薄上。28由于利益的吸引,大批佛罗伦萨人、犹太人及其他意大利城市的居民,也纷纷涌入朗基多克建立他们自己的营业所。在13世纪初期,朗基多克享有的繁荣经济,在当时其余欧洲国家里,是闻所未闻的,意大利人也把他们当做“地中海西部难以对付的竞争”29。由于商业的刺激,南法的工业活动也并不逊色。这一地区各行业组成手工业团体经营印染业、呢绒业等,获利颇丰,南法的国际贸易也因此在便利交通的刺激下变得更加兴盛。3013世纪后期,南法大多富饶的城市因法国君主对阿尔比派异端的镇压而遭到破坏,除马赛、那旁很少受害外,朗基多克地方性和国际性商业已经消失。由于这个原因,法国王室兼并了大多南法地区,法国政治和领土的统一获得了保证。31从此,法兰西岛、诺曼底更多优秀血液灌注到南方,南法的经济在稍后的几个世纪仍不逊色于欧洲的部分地区。
  (三)蒙塔尤人的宗教信仰
  12、13世纪,法国南部异端教派——阿尔比派盛行,蒙塔尤地区也深受影响,阿尔比派甚至成为这一地区农民普遍接受的核心异端思想。事实上,对于阿尔比派和正统天主教教义的区别,村民们并不明确,他们只是模糊地接受了异端分子的“传教”。32正如好心的牧羊人皮埃尔·莫里所说:“我想用干活挣的钱为这边的人和那边的人(指阿尔比派信徒和天主教信徒)都做些好事。因为说实话,我搞不清楚这两种信仰中究竟哪一种更好。我比较倾向异端,那是因为我与异端信徒交往和谈话较多,与其他信徒交往和谈话较少。”33阿尔比派在法国南部如火如荼的运动,使得蒙塔尤大多数人更加容易倒向异端,至少倾向于对异端采取宽容的态度。当然,其中也不乏坚定的天主教徒。
  阿尔比派又称卡塔尔派,卡塔尔是希腊文的音译,意为“纯洁”,所以这一派又被称为纯洁派。34纯洁派源于巴尔干半岛。10世纪中叶,保加利亚的修士包格米勒在讲经中斥责教会占有财富,呼吁教士放弃所有的财产和世俗的权利,建立纯洁的教会。972年以后,一位名叫科斯马斯的的修士把包格米勒的宗教思想与摩尼教善恶共存的二元论融合在一起,构成了卡塔尔派的核心教义,在巴尔干半岛、小亚等地区广为流传。12世纪中叶,卡塔尔派的宗教思想随十字军东征传播到西方,在意大利和法国南部广为流行。35在南法的卡塔尔派以图卢兹的阿尔比城为中心,因此被称为阿尔比派。(见图二)36阿尔比派有自己的教会组织,有自己的教义,自己选举主教,坚决不服从罗马教廷。37阿尔比派在南法地区的影响很大,对罗马教廷的权威构成了极大的威胁。起初,教皇英诺森三世企图说服这些异端分子,派伯尔纳和西多的僧侣到各地去。稍后,圣多明我在图卢兹的罗马主教福尔克的协助下,也向异端作斗争。38蒙塔尤地区作为纯洁派的温床,从本堂神甫起都受到纯洁派教士的影响。当他们倾向阿尔比派时,他们确信上帝的存在,并认为上帝是精灵的创造者。他们也确信魔鬼的存在,并认为魔鬼是今生世界和终将腐烂消失的血肉之躯的创造者。因此,原则上基督不能有血肉之躯,如果耶稣有血有肉,那么,仅就他能降生这点而言,他早就应该自动变成了魔鬼。39卡塔尔派关于上帝和魔鬼的二元论教义对世俗的宗教观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人们普遍地相信了魔鬼的存在,即使是那些反对卡塔尔派的基督徒和教士也不否认魔鬼的魔力。40蒙塔尤村民的激进思想受到宗教裁判所的清剿,本书的资料来源也得益于此。


  
   图2 宗教异端1000-1300

  对于蒙塔尤村民的宗教信仰,他们或信奉天主教,或信奉纯洁派,或兼信天主教和纯洁派。一种广为流传的说法认为,农民和村民们宗教信仰的主要特征是笃信巫术、异端色彩和一套祈求免灾消难和土地丰产的巫术仪式。41巫术从来都不是基督教赞同的观念,从古典时期起,基督教的神学家们就反对巫术。到中世纪晚期,社会的变革,自然灾害的频繁出现,加深了人们相信巫术存在的意识。42事实上,蒙塔尤人中有某些祈求土地丰产的活动,主要不是宗教仪式,而是向巫师问卜。13世纪中叶,教廷的宗教法庭开始审判巫术案件。据英国历史学家勒瓦克统计,从中世纪晚期到近代早期,欧洲共进行了约有110000次驱巫审判,大约有60000人是驱巫审判的牺牲者。43当然,宗教与巫术也不是全然分离。如受过洗礼的男人不会淹死或被狼吃,阿尔比派的善人能使土地增产等等。像皮埃尔·莫里这种对巫术、迷信基本持否定态度的牧羊人,却非常关注与神有关的事,尤其关心自己的灵魂是否能得到拯救。
  
   三
  
   谈及《蒙塔尤》,除它为读者展现的14世纪初南法的社会状况外,也不得不提及它在年鉴史学上的重要地位。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年鉴学派为代表的新史学因强调长时段的结构在历史中的决定作用,忽略个人与事件而受到西方史学界的批评和质疑。44在这之前,无论是以兰克学派为代表的传统史学,还是以年鉴学派为代表的新史学,大多是从宏观角度来研究历史的。传统史学从古希腊的修昔底德开始,经过塔西陀,兰伯特等人一直到19世纪的兰克终于进入到鼎盛时期。它以研究政治军事史为主,过分夸大君王与伟人的作用。在研究方法上,则要求以一种不偏不倚的公正态度,客观地对原始资料进行精详地考证与批判。45随着现实环境和价值观念的变化,二十世纪上半叶,西方史学从传统史学向新史学过渡,年鉴学派作为当代西方新史学发展的最高水平,主张从政治史转向总体历史,从表层进入深层,从少数人过渡到社会群体,利用人类的一切创造物——语言、符号、农村的证据、土地制度、手镯以及其他可利用史料来研究历史。46正如勒高夫在《新史学》一文中曾论及的那样,“新史学扩大了历史文献的范围,它使史学不再限于朗格多瓦和赛诺博斯所主要依据的书面文献中,而是代之以一种多元史料的基础,这些史料包括各种书面材料、图像材料、考古发掘战果、口头资料等。一个统计数字、一条价格曲线、一张照片或一部电影、古代的一块化石、一件工具或一个教堂的还愿物,对于新史学而言都是第一层次的资料”。47
   年鉴学派倡导的新史学曾在一定时期打破传统史学的桎梏,但它自身也存在很多问题。它虽然标榜“总体历史”,但并没有完全实现包罗万象的“总体史”原则,而更多以经济社会史为主。它不赞成马克思主义关于社会形态和社会基本矛盾运动的理论,但也没有解释和说明历史变革的社会发展学说,只满足于对历史上的结构、局势等属于中长时段的历史现象进行描述。更为重要的是,他们在实际研究中常常忽略普通群众的日常生活和精神世界,把普通群众当作陪衬,而不是历史运动的真正创造者。48在这样的背景下,微观史学作为一股新史学潮流登上历史舞台,年鉴学派第三代史学家拉杜里的《蒙塔尤》正是在年鉴学派受到质疑的时期写成的微观史学名著。49
   微观史学的研究形成于20世纪70年代的意大利,以卡罗·金斯堡的《奶酪与蠕虫:一个16世纪磨工的宇宙》和乔凡尼·列维的《继承的权力:一个魔法师的故事》为代表,他们最早使用“微观史学”(Microhistoria)一词,来界定这种“在本质上以缩小观察规模、进行微观分析和细致研究文献资料为基础”的研究方法。50我国著名学者陈启能教授对于微观史学的定义也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一般说来,微观史学是指这样一种历史研究,从事这种研究的史学家,不把注意力集中在涵盖辽阔领域、长时段和大量民众的宏观过程,而是注意个别的、具体的事实,一个或几个事实,或地方性事件。这种研究取得的结果往往是局部的,不可能推广到围绕某个被研究的事实的各种历史现象的所有层面。但它却有可能对整个背景提供某种补充的说明。也就是说,微观史学家的结论记录的或确定的虽只是一个局部现象,但这个看似孤立的现象却可以为深入研究整体结构提供帮助。总之微观史学的特点并不在于它的研究对象的微小和分析规模的狭窄和带有地方性。”51二十世纪中后期,年鉴学派的史学家也敏锐地向宏观历史学的基本概念发起挑战,他们“不再把历史看作是吞没了许许多多个人的一个统一过程、一篇宏伟的叙述,而看作是有着许多个别中心的一股多面体洪流”,52试图达到“通过一滴水观察整个海洋的目的”。
   拉杜里选择中世纪法国南部一个小山村的历史作为考察的对象,本身就体现了微观史学的特点。53《蒙塔尤》中的人物也不再是帝王将相和精英人物,而是最为普通的小村民,即“缺乏特性与文化传统,生活在意识最低水平之上却起决定性因素的群众”。54淳朴善良,向往自由的皮埃尔·莫里、自信霸道的本堂神甫克莱格、屡教不改的阿尔比派分子纪晓姆·福尔都在拉杜里的笔下变得栩栩如生。书中关于村民们对性的观念、对人生的划分以及他们在夜晚聊天、在小酒馆收集、传播各种轶事的细节都有描述。透过这样的画面,拉杜里为我们展现的不仅仅是蒙塔尤的风土人情,更多地折射出法国南部这一地区人们的日常生活和精神状态。利用一份宗教裁判所记录,不为研究异端思想,而为研究村民们的内心世界和社会生活,这种运用材料发现新问题并以小见大的写作手法,值得借鉴。
   另外,微观研究对于我们重新审视一些宏观概念也能提供帮助。拉杜里在研究蒙塔尤地区小集团之争时,便对马克思主义的宏观论断进行了再思考。他写到,在某些时候,因教会、宗教、什一税等等引发的问题,确实使掌握领主权力的人与一部分被统治者产生对立。可是,在蒙塔尤,这种冲突却是通过村子里的帮派或小集团之间的争斗得到表现的,而这些帮派或小集团并非势均力敌,况且其成员数量多寡也经常变化。从另一方面来说,这种类型的冲突就其确是一类冲突而言,也并非自始自终一直存在。某些时候,领主法官及其同僚在什一税和宽容异端问题上一旦取得了有效的妥协,村里的大多数人就都团结在他们周围了。何况,这种斗争并不引发革命。与其说它们是根本利益的冲突,毋宁说是帮派性质的冲突。55由此我们可以看出,拉杜里并不反对宏观分析的普遍性,只是在针对某些特殊案例时,他认为微观研究也是很有必要的。当然,蒙塔尤作为法国南部的一个偏远小村庄,它的社会状况并不能完全代表整个法国的情况。正如微观研究不能完全代替宏观分析一样,它至少能做很好的补充。
  
  
   结束语
  
   雅克·富尼埃对蒙塔尤地区纯洁派的审判,在让他弄清这个地方自1290年以后异端活动来龙去脉的同时,也为后人揭示了社区生活的本身。这个海拔1300米,邻近埃尔河源头,处于上阿列日河谷东部不远的高地在1290-1320年间担任着多种角色:该地区为异端提供避难所;它的畜牧业为到加泰罗尼亚、奥德地区或比利牛斯山方向转场放牧提供条件;它本身受到外部权力的控制和影响。尽管纯洁派是一颗已经熄灭的星,但蒙塔尤却远不只是一个短命和勇敢的偏离正统天主教的村庄。它是小人物创造的历史,是生命的颤动。56皮埃尔和贝阿特里斯的爱情、皮埃尔·莫里的羊群、家对蒙塔尤村民的意义、去而复回的彼岸世界,都值得深思与回味。
  

  
1 Vero Mark, In Search of the Occitan Village:Regional Ideologies and the Ethnography of Southern France, The Pennsylvania State University, 1987, p.64.
2 Colin Jones, The Cambridge Illustrated History of Franc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4, p.25.
3 勒华拉杜里:《蒙塔尤》,许明龙,马胜利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年,第14页。
4 Urban Tigner Holmes, A History of the French Language, Biblo & Tannen Publishers, 1938, p.53.
5 Norman Pounds, Success in Geography: Human and Regional, John Murray, 1976, p.207.
6 勒华拉杜里:《蒙塔尤》,第6页。
7 Edward Benson, Montaillou:Village Occitan de 1294 ā 1324 by Emmanuel Le Roy Ladurie, The Franch Review, 1978, p.931.
8 Jeffrey Russell, Montaillou:The Promised Land of Error by Emmanuel LeRoy Ladurie, The Catholic Historical Review, Vol. 66,1980, p.678.
9 George Duby, Robert Mandrou, A History of French CivilizationⅡ, Random House, 1964.
10 马克·布洛赫:《法国农村史》,余中先,车耳等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7年,第78页。
11 勒华拉杜里:《蒙塔尤》,第34页。
12 Vero Mark, In Search of the Occitan Village:Regional Ideologies and the Ethnography of Southern France, p.64.
13 马克垚:《西欧封建经济形态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118页。
14 布瓦松那:《中世纪欧洲生活和劳动》,潘源来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5年,第121页。
15 布洛赫:《封建社会》,谈谷铮译,桂冠图书有限出版公司,1998年版,第240页。
16 勒华拉杜里:《蒙塔尤》,第25页。
17 David Nicholas, Urban Europe 1100-1700, Palgrave Macmillan, 2003, p.95.
18 W. Scott Haine: The History oh France, Greenwood Publishing Group, 2000, p.42.
19 Colin Jones, The Cambridge Illustrated History of France, p.85.
? 勒华拉杜里:《蒙塔尤》,第25页。
21 Roger Price, A Concise History of France, 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9, p.70.
22 George Holmes, The Oxford History of Medieval Europ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2, p.161.
23 马克·布洛赫:《法国农村史》,第78页。
24 勒华拉杜里:《蒙塔尤》,第17页。
25 亚当·斯密:《国富论》,唐日松等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7年,第4页。
26 Norman Pounds, Success in Geography:Human and Regional, p.205.
27 Roger Price, A Concise History of France, p.37.
28 汤普逊:《中世纪经济社会史(下册)》,耿淡如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7年,第62-63页。
29 卡洛·M.奇波拉:《欧洲经济史》,徐璇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8年,第238页。
30 Robert S.Lopez, Irving W.Raymond, Medieval Trade in the Mediterranean World, New York: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01, p.35.
31 汤普逊:《中世纪经济社会史》,第71页。
32 Jeffrey Russell, Montaillou:The Promised Land of Error by Emmanuel LeRoy Ladurie, p.679.
33 勒华拉杜里:《蒙塔尤》,第552页。
34 皮埃尔·米盖尔:《法国史》,蔡鸿滨,桂裕芳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5年,第97页。
35 Cecil Jenkins, A Brief History of Franc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5, p.43.
36 朱迪丝·M·本内特,C·沃伦·霍利斯特:《欧洲中世纪史》,杨宁等译,上海: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8年,第207页。
37 王亚平:《修道院的变迁》,北京:东方出版社,1998年,第129-130页。
38 皮埃尔·米盖尔:《法国史》,第100页。
39 Jeffrey Russell, Montaillou:The Promised Land of Error by Emmanuel LeRoy Ladurie, p.679.
40 王亚平:《基督教的神秘主义》,北京:东方出版社,2001年,第241页。
41 勒华拉杜里:《蒙塔尤》,第477页。
42 王亚平:《基督教的神秘主义》,第239-240页。
43 王亚平:《基督教的神秘主义》,第241页。
44 弗朗索瓦·多斯:《碎片化的历史》,马胜利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年。
45 崔璨:“勒华拉杜里微观史学思想研究—以《蒙塔尤为例》”,东北师范大学,第1页。
46 徐浩、侯建新:《当代西方史学流派》,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9年,第117页。
47 勒高夫:《新史学》,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89年,第6-7页。
48 崔璨:“勒华拉杜里微观史学思想研究—以《蒙塔尤为例》”,第7页。
49 Edward Benson, Montaillou; Village Occitan de 1294 ā 1324 by Emmanuel Le Roy Ladurie, 1978,p.933.
50 陆启宏:“年鉴学派与西方史学的转型—以勒华拉杜里的《蒙塔尤》为例”,《复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1年第3期,第125页。
51 何兆武,陈启能:《当代西方史学理论》,上海:上海社会科学出版社,2003年,第51-52页。
52 格奥尔格·伊格尔斯著:《二十世纪的历史学—从科学的客观性到后现代的挑战》,何兆武译,沈阳:辽宁教育出版社,2003年,第118页。
53 Jeffrey Russell, Montaillou:The Promised Land of Error by Emmanuel LeRoy Ladurie, p.679.
54 卡尔·雅思贝斯:《历史的起源与目的》,魏楚雄等译,上海:华夏出版社,1985年,第145-146页。
55 勒华拉杜里:《蒙塔尤》,第426页。
56 勒华拉杜里:《蒙塔尤》,第644页。

 

(原载于《小荷》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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