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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洪:人与自然关系中的欧洲文明及其启示


作者简介:赵文洪,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历史所研究员。
  研究欧洲历史的人,从欧洲文明中吸取经验与教训,为我国的发展提供智力支持,是史学经世致用的具体表现,也是本期圆桌会议要追求的价值之一。本文就是以此为出发点的。欧洲文明既体现在人与人的关系之中,又体现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之中。本文探讨后一方面。
  在人与自然的关系领域,欧洲文明对人类最大的贡献在于它确立了近代自然科学体系,并且用科学和技术实现了人类对自然的革命性改造与利用。生产力是人类社会进步最根本的动力,而科学技术则是第一生产力。所谓生产力,根本上就是人类改造和利用自然的能力;而科学技术则是这种能力最高级的表现。结束普遍的贫困,走向普遍的富有;结束普遍的劳苦,走向普遍的舒适,这是人类自有文明以来就梦寐以求的伟大目标。这一目标为什么在工业文明之前不能够实现?从人类能力角度看,根本原因就是那时没有发达的科学技术。工业文明是科学技术的产物。在工业文明时代,人类用科学技术去改造和利用自然,魔术般地增加了物质财富,在许多国家和地区彻底地消灭了普遍的贫困与劳苦。
  为什么只有在欧洲文明中,人类才最早地确立了近代自然科学与技术的体系?回答这个问题,也许有利于从文明对照的角度理解所谓“李约瑟难题”。笔者揣测有这样一些原因。
  首先,从古代希腊罗马时代直到近代,欧洲都没有形成权力核心价值。所谓权力核心价值,就是整个社会把获得对别人的统治权力当作谋取利益以及实现自我的主要手段和最高的人生目标。在古代中国,情况就是这样。欧洲社会的政治统治权力一直是分散的。虽然有一部分人是毕生追求和捍卫统治权力的,但是,还有非常多的人可以在对权力的追求之外以其他方式谋取利益和实现自我。我们考察古代希腊罗马、文艺复兴时代意大利、工业革命前的英国,就可以发现,商业、学术、艺术,很多时候比权力更加有利于个人获取名利。同商业和学术密切相关的科学技术,当然也就获得了很大的发展空间。还需要指出,价值的多元,有利于个人保持与名利无关的、纯粹的科学技术兴趣。其次,从古代希腊罗马时代直到近代,欧洲精神世界里一直活跃着逻辑理性。即使在中世纪神学统治下,逻辑理性也没有灭绝。有一些神学家居然用逻辑来论证神学命题。到了文艺复兴,逻辑理性则再度大放异彩,直到今天。科学是逻辑的产物。在逻辑面前,整个世界都要接受严密细致的考问。逻辑催生实验,实验产生科学法则。我们回顾天文学、经典物理学、化学、数学、生物学在近代的起源或者发展,无不验证这一道理。最后,古代希腊罗马开创了思想独立自由的传统,文艺复兴在思想领域漫长的神学黑暗统治之后,开始恢复这一传统,宗教改革和新教运动以及理性主义启蒙运动,把这一传统发扬光大为学术界的主流价值。这是非常有利于科学创造的。
  对于当代和未来的中国,在正确处理人与自然的关系方面,我们首先要继承和发扬欧洲文明大力发展科学技术、改造和利用自然的传统。古代中国社会长期不重视科学技术,也就是不重视第一生产力,这是导致农业经济统治地位长期不能被商业经济与工业经济所取代,从17、18世纪开始相对于欧洲迅速落后以致几乎亡国灭种的最基本的原因之一。当然,这个原因后面还有更加深刻的原因。改革开放30多年以来,我国经济发展创造了人类历史上的奇迹,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我国有效地利用了人类科技发展的成果。今天,我们经济发展面临的最根本挑战就是转变发展方式,全面建设创新型经济。其核心与关键就是提高科学技术领域的自主创新能力。未来中国能否成为具有长期发展潜能、能够对人类做出应该做出的巨大贡献的世界性大国,核心与关键也还是科学技术创新能力。所以,我们要深入研究欧洲文明中所包含的那些有利于科技发展的经济因素、政治因素、文化因素以及其他因素;当然,也要研究其中不利于科技发展的因素,为我们的科技创新提供精神营养。
  在充分肯定欧洲文明包含的改造利用自然的态度与能力的同时,我们决不能忘记从欧洲开始流行于全世界的过度的人类中心主义给自然生态环境所造成的巨大、持久的破坏。人类中心主义是经典的基督教神学教义。其核心内容是:人是地球上万物的中心;地球是宇宙的中心。宇宙为地球而存在,地球为人类而存在。人相对于自然物有两个权利。一是享用自然物,包括植物和动物。比如,《圣经》中神说,他要将遍地上一切结种子的菜蔬和一切树上所结有核的果子,全赐给人类作食物[1]。除了植物之外,凡活着的动物,都可以作人的食物。[2]二是统治自然。比如,《圣经》中神说,他要生养众多的人类,遍满地面,使他们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地上的牲畜;所有的土地以及地上所爬的一切昆虫。[3] “使万物……都服在他的脚下。” [4]
  人类中心主义同资本主义的利润至上原则结合之后,在工业化、城市化过程中,曾经导致人类滥用自然、毒害自然。无数片森林被砍伐殆尽,无数植物、动物物种灭绝,无数河流被污染,无数城市被有害气体笼罩。地球的面貌严重丑陋。在2012年伦敦举办的奥运会开幕式上,英国人用成群的冒着黑烟的烟囱的舞台画面,展示了昔日的毒化环境行为。起源于欧洲的工业时代人类中心主义思想直到今天还在毒化着人与自然的关系。地球环境的全面恶化,自然资源的严重枯竭,都在某种程度上与人类中心主义有关。尤其必须指出的是,今天,欧美发达国家在高度注意保护自己的环境的同时,却仍然在以产业转移、高能源消耗、高物质消费等方式直接或者间接地毒化着世界其他地区的环境。
  当然,在实现了工业化和城市化之后,欧洲(和美国)兴起了环境伦理思潮,强调善待自然、节制人欲,尊重动物与植物的生命。虽然,这一思潮在整个人类思想史上并不新鲜,但是,由于它在经济发达的欧洲(和美国)兴起,对于一些正处在工业化、城市化过程中的国家和地区,具有现身说法的启迪意义。
  我国三十多年的高速经济发展中,存在着滥用自然资源、破坏自然环境的严重问题。在转变经济社会发展方式的过程中,我们有必要总结欧洲文明在这方面的沉痛教训,不能忘记伦敦的雾霾、泰晤士河的浊流。当然,我们也要看看今天欧洲的青山绿水、洁净的空气;记住欧洲大力倡导的生态伦理主义和环境伦理主义,总结欧洲在扭转环境污染、重现秀美山川过程中的经验,为我国的发展方式转变、生态环境优化提供借鉴。
  这方面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而且太重要。比如,我国各个城市,尤其是中小城市,都在大搞所谓“亮化工程”,就是让五颜六色的强烈灯光把夜晚的城市变成光明的世界、色彩的海洋。而在欧洲。在经历了城市化早期的曲折之后,现在主流思想都是强调城市的夜晚要有黑暗、要有星空。又比如,我国有河流穿过的城市,都大搞滨江滨河风景带,用水泥、石块、砖头、人造景观、拦河坝等把自然的河流扭曲成痛苦不堪、丑陋不堪的怪物。而在欧洲,现在都在强调河流的自然性,包括水质的自然性、河水流动方式的自然性、河岸的土质与植被的自然性、河道形状的自然性。
  综上所述,从正反两方面认识欧洲文明,为我国的发展提供借鉴,是一件有价值的工作。
注 释:
[1] 《圣经·创世记》第一章。
[2] 《圣经·创世记》第九章。
[3] 《圣经·创世记》第一章。
[4] 《圣经·诗篇》第八篇。

(本文原载于《史学理论研究》2014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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