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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的回归”
黄洋 复旦大学历史系教授


  帝国实际上从未远去,世界历史基本就是由形形色色帝国主导的历史。而从历史中也可以看出,真正成功的帝国是发展成为文明中心的帝国,其活力和统治往往并非昙花一现。
  新世纪以来,“帝国”这个似乎业已随其历史逝去而逐渐为人们淡忘的词汇重又回到了西方学术和舆论的聚光灯下,用一个学者的话说,“帝国回来了”。随着前苏联及其阵营的崩溃,美国成为世界上唯一的、无可匹敌的超级大国。“9·11”之后,美国先后出兵阿富汗和伊拉克,人们意识到这是赤裸裸的昔日帝国的行径,因而有“帝国回来了”的惊呼。早在 2002 年,英国《卫报》的专栏记者乔纳森·弗里德兰就写道:“眼下合适的词语是帝国。随着美国发动战争,其他任何标签似乎都不能完全体现美国强大的力量和巨大的野心。‘唯一超级大国’足够准确,但却似乎温和得出奇。‘超级力量’(hyperpower)可能受到法国人喜爱,而‘霸权’则是学术界青睐的词语。然而帝国才是大家伙,是地缘政治称呼中的大块头——而且突然之间美国背上了这一称呼。”在他看来,美国是 21 世纪的罗马帝国,后者则是美国的榜样。“新罗马帝国”一词不胫而走,成为学界热门的话题。
  然而说“帝国回来了”并不十分准确。因为帝国实际上从未离我们远去。纵观一部世界历史,基本上就是由形形色色的帝国主导的历史。所谓民族国家,不过是近代欧洲制造的一个神话。以古代世界为例,在文明最早兴起的西亚,就先后出现过阿卡德、古巴比伦、赫梯、亚述、新巴比伦等区域性帝国;在埃及,新国王时期的法老们将其统治沿地中海东岸一直推进到叙利亚西北部,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帝国;之后盘踞伊朗高原的波斯人于公元前6世纪建立起第一个世界性帝国,统治了横跨亚欧非三大洲的广大民族和人口。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大帝于公元前 330 年击溃波斯帝国,同样建立起一个横跨亚欧非三大洲的世界性大帝国。最后罗马人征服了整个地中海世界,建立起古代世界、也是世界历史上最为成功的帝国之一。在东方,中国的秦汉帝国开启了东亚长达两千年的时断时续的帝国统治体系。中古以降,伊斯兰阿拉伯帝国于公元7 世纪肇端于阿拉伯半岛,巅峰时期统治了从西班牙直至印度西北部的广大地区。接着在 13 世纪,蒙古人建立起世界历史上版图最大的帝国,一度统治了从朝鲜直至东欧的广大地区。15世纪地理大发现后,欧洲人开始全球殖民。16 世纪初,西班牙建立起第一个全球性殖民帝国,延续三个世纪之久。1815 年击败拿破仑统治的法兰西之后,大英帝国成为世界上无可匹敌的超级力量,主宰世界历史达一个世纪之久。到 1922 年,它统治了地球上四分之一的陆地和五分之一的人口,成为名副其实的“日不落帝国”。
  历史进入 20 世纪之后,民族独立和解放的浪潮席卷全球,殖民帝国主义为全世界人民所唾弃,昔日通过征服建立领土帝国的行径不再能为世人所接受,一个“后帝国时代”、一个真正民族国家的时代似乎到来了。然而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美苏两个超级大国长期对抗,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主要国家被挟裹其中,事实上形成两大超级帝国体系。新的帝国统治不再以直接的领土征服与扩张为目标,而是以超强的经济和军事力量对它国进行控制。1991年苏联解体之后,美国成为无可争议的全球霸主,主导了全球的政治、经济与军事秩序。耐人寻味的是,无论是批评者还是支持者,都宣称美国为帝国,是 21 世纪的“罗马帝国”,所谓的“新罗马帝国”。支持者中,一些欧洲学者甚至呼唤美国像罗马帝国那样,承担起统治世界的责任。例如 2003 年和 2004 年,出生苏格兰、先后在牛津、哈佛大学任教的学者尼尔·弗格森相继出版《帝国:不列颠世界秩序的兴亡及其对全球大国的教训》和《巨人:美帝国的兴衰》,称美国一直是一个帝国,但是一个不敢于说出自己帝国之名的帝国,“一个否认自己的帝国”。他认为需要一个全球性帝国维持世界秩序,只有美国能够担当这一职责,并呼吁美国直面自己作为大英帝国后继者的历史使命,承担起“自由之帝国”(杰弗逊语)的职责,在全世界推广民主政治和资本主义。
  虽然从殖民帝国统治之下挣脱出来的美国不愿承认自己居然回到了当初以革命方式反对的帝国老路上,但它和昔日的罗马帝国的确有诸多相似之处。两者在它们所处的世界上都是无可匹敌的超级大国,统治着拥有不同文化传统的诸多民族。两者都号称是以公民权为基础、由公民主导国家走向的共和国。实际上当初美国在建国之时,回望的是罗马共和国及其政治制度,其参议院以罗马的元老院命名,即是明证。因此两者还有一定的政治渊源。最为重要的是,虽然两者都以军事扩张起家,而且军事上的优势对两者打击竞争对手、维持其超级帝国地位也一直至关重要,但两者又都不纯粹是、甚至不主要是依赖武力进行统治的。罗马帝国极盛之时(公元 2 世纪),其版图西起不列颠,东至幼发拉底河,南起埃及和撒哈拉沙漠以北,北至莱茵、多瑙河一线,统治的人口可能多达 6 千万,常备军队不过区区 25 万人左右。而且这些军队主要部署在帝国北部和东部边境,用以防范外敌侵扰。就是说,内部的统治和稳定很少依靠军队的武力
。不同于现代国家,罗马甚至并没有一支武装的警察力量来维护社会治安。在长达四五个世纪的统治时间里,反抗罗马人统治的事件其实也非常少。
  更有甚者,罗马并没有一套像中国汉代开始发展起来的那样庞大的官僚体系,在大部分时期用于管理帝国的官僚不过区区 600人左右。在政治架构上,从奥古斯都建立帝制开始,皇帝便一直是最高统治者,之下是一个四五百人组成的元老院。虽然这时的元老院早已丧失其独立决策的权力,而不得不听命于皇帝,但它在帝国的管理中仍然发挥着重要作用。元老院中得到皇帝宠信的少数成员形成御前会议,为皇帝的决策直接提供咨询。此外并没有三省六部组成的中央政府,皇帝主要依靠其家臣和奴隶管理帝国事务。在地方行政管理上,意大利半岛成为具有特权地位的直隶区域。意大利以外划分为大大小小数十个行省(不同时期数量不等),由皇帝和元老院指派元老或者少数骑士担任行省总督。辅佐总督的仅有少数官僚和幕僚,总督以下则不派官僚管理,而是以城市为中心实行地方自治,由城市市民推举的市政议事会管理地方事务。这个以自治市为基本行政单位的帝国也可以说是另一个意义上的“自由之帝国”,即地方和个人在履行纳税义务的前提下,相对较少受到帝国各级政府的干预。皇帝和行省总督的职责也相对简单,主要是在遇有需要时,统领军队干预或者出征。通常情况下,仅在地方出现纠纷或者疑虑并上诉至行省总督或者皇帝时,他们才以裁决者身份出面干预地方事务。
  因此地方自治和相应的自由是罗马帝国得以稳固统治的一个重要原因。更为根本的原因在于,帝国不仅维护了和平和稳定,带来了长达两三个世纪的“罗马和平”(PaxRomana),使帝国境内不同民族和地区的人民得以安居乐业,而且罗马成为世界上一个主要的文明中心,创造了人们向往和竞相模仿的生活方式及相应的观念体系。从公元前3世纪起,罗马的生活方式就已开始在意大利传播,之后随着罗马征服,罗马生活方式传播到西班牙、高卢、北非、埃及等地中海世界各地。这个过程被学者们称之为罗马化。可以不太夸张地说,公元2世纪一个生活在今土耳其的居民远行到罗马统治下不列颠,都不会感受到我们今天如此远行所感受到的文化差异。相反,他可能会觉得生活的许多方面都似曾相识。在这个庞大的地国内,人们似乎也常常侨居遥远的他乡。公元3世纪后期生活在奥屯(Autun,位于今法国勃艮第地区)的演说家尤梅尼乌斯(Eumenius),其祖父就出生在雅典,并曾在罗马居住。公元3-4世纪,罗马帝国走向衰落,并不是被另一个强大的国家或者帝国所击败,而是作为文明中心,它失去了其自身的活力,再也不能创造指导人们的观念、思想、文化和生活方式。取而代之的基督教文明恰恰不是以武力获得成功的,而是创造了一套新的观念体系和生活方式,逐渐吸引了各个阶层的人们,由此开启了欧洲历史的第一个重大转变,即由古典文明向基督教文明的转变。
  显然,罗马帝国是历史上成为文明中心的那类帝国,它因此而能持久地统治并对后世产生深远影响。东亚稳固的汉唐帝国也是这类帝国的典型代表,它们所代表的文明也曾对整个东亚世界产生广泛而持久的影响。另一类帝国则一味依靠武力征服,并未形成文明中心,因而虽然盛极一时,却往往昙花一现,在人类文明史上并未留下多少痕迹。蒙古帝国是这类帝国的代表。和罗马帝国一样,作为帝国的美国,其强大之处并不仅仅在于其占压倒性优势的军事力量,在于其建立的全球秩序和西方人所称的“美国和平”(PaxAmericana),而且还在于它创造或者发展的观念、文化和生活方式吸引着世界上许多地方的人们。美国人能够如此成功地将麦当劳和苹果手机象征的资本主义生活方式连同“民主”、“自由”和“人权”这些观念输出到世界上如此多的国家和地区,仅仅用武力是无法解释的。当然我们还不能忽视,美国同时也是世界上科学和技术创新最多、也处于最尖端的国家。恐怕没有人能够怀疑,科技是20 世纪和21世纪人类文明的一个重要指针。因此如果从人类文明史的宏观视角来看,可以说美国是 20世纪后期乃至21世纪人类文明的一个中心。这虽然是仍在发生的历史,但只要略有历史眼光的人并不难看到。美国是现代历史上的第一个共和国,它创造了一种新的政治方式和政治观念。到20世纪后半期,它发展成为一个文明中心并非没有先兆,也并非偶然。作为文明中心的帝国的一个特征是,其文明会支撑其帝国的稳固统治,这是其根本的优势之所在。而今天的美国虽然也存在这样或那样的问题,其思想、观念和科技的创造力与活力似乎并未受到削弱。因此可以想见,只要美国还保持着在思想、观念和科技方面领先的创造力,其作为全球性帝国的地位就难以撼动。的确,美国国内有一些警示美国霸权危机的声音,但那至多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如果有人把这些声音当作是美国霸权或者是美国世纪终结的先声,则是再天真不过的了。
  上述简短的讨论即足已说明,帝国的确是当代世界一个值得我们注意的课题,而美国作为帝国的特征、其真正的实力和活力之所在,恐还需要我们进一步思考。历史上真正成功的帝国是发展成为文明中心的帝国,而与文明中心相重叠的帝国,其活力和统治往往并非昙花一现。对美国世纪终结的猜度在很大程度上是从经济分析引出了,但一味的经济分析易于蒙蔽全貌。思想、观念、文化和科技的力量——换言之,文明的力量--丝毫不亚于经济的或是军事的力量。这也是那些怀有帝国抱负的人们所不得不深思的问题。


(本文原载于《文汇报》2014年12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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