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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曼与英国资本主义启动()

东北师范大学世界中古史研究所  徐华娟

摘要:农业是英国资本主义的基础,约曼又是农业资本主义的发动者农村社会的“脊梁”。在英国农业资本主义发生的时候,约曼是先行者。“约曼”经历了由一个带有荣誉感的职业名词向具有经济与社会含义的名词的转变;约曼阶层经历了由采邑制度下的农民向资本主义农场主的演进。约曼是社会转型时期英国农村的精英群体,对经济政治教育文化日常生活等方面都产生了重大而深远的影响,为英国率先成为第一个工业化国家提供了最初的最基本的经济力量和政治力量,是英国资本主义的启动者。

    关键词:英国;约曼;资本主义

 

约曼在英国向近代社会转型中的重要作用很早就引起人们的关注。伊丽莎白时代的编年史家威廉·哈里森称他们是超群的人杰出的人[1](P116)马克思说他们是从领主那里租赁土地来雇佣劳动力进行生产的租地农场主。[2](P811-813)晚近以来,坎贝尔曾对伊丽莎白和斯图亚特早期的约曼做过较系统的研究。国内学者对这一问题也有所涉及。侯建新教授在关于英国现代化进程的研究中颇为重视富裕佃农的作用,在其几部著作和多篇文章中对约曼皆有所论述。①农业是资本主义的策源地,所以农业资本主义的发生也就是英国整体资本主义的启动。[3]富裕农民是英国农业现代化最初的发动者。约曼作为英国富裕农民的主体,是转型时期英国乡村社会的脊梁”,也是推进农村资本主义发展的核心力量,有必要进一步深入研究。

约曼概念的演变

约曼是英国向近代社会转型时期农村的重要社会阶层,是英国农业现代化的发动机。那么何谓约曼”?历史表明,“约曼的概念经历了颇为复杂的演变过程。

早在1314世纪,约曼主要用来指扈从(retainer)侍从(attendant)或者随员(servitor),从事着具有荣誉感的服役。在法语里写作vadlet,valet,varlet,在拉丁语文献中写作valettus或者valectus,valectus。在英语中写作yoman,zeman,yogman,yoman等。在官方和半官方文件中,以及《坎特伯雷故事集》和《农夫皮尔斯》等当时流行的文学作品中都曾出现该词。[4](P8)又据乔治·希特维尔爵士考察, 14世纪时约曼这个词的含义具有军事性质。[4](P9)事实上,在战场上约曼往往作为骑士的侍从出现。除了服军役,“国王的约曼”(The King's yeoman)和其他领主的约曼常会被派遣执行特定的任务,如接收和传递钱物,传送特定的口头或书面消息,还可能作为其领主或者领主的朋友的日常随从。

    在和平时期或战争间歇时期,一些约曼会被留在领主宅第乃至王室中继续任职,但更多的约曼会回到他们的土地上。很多人从他们为之服军役的领主那里领有一块土地,并通过保有土地来维持君封臣关系,但对他们的称呼也未改变。当追随其领主作战的时候,他们被称作约曼”;当回到家乡的土地上,他们仍被称作约曼

    随着王权的增强,以及战争逐渐减少,使包括约曼在内的服军役者将更多的精力投放在土地和地方事业上。更为重要的是,随着经济社会发展,特别是土地市场和农业雇佣劳动的发展,作为自由人出身又有一定财力基础的约曼,逐渐在农村社会中脱颖而出。他们中的佼佼者既有一定经济地位又有一定社会地位,成为富裕农民群体的主干。这些人已经不再是原来意义上的约曼”,其内涵与外延都发生了变化。

    随着农奴制和庄园制的瓦解,原有社会阶层的划分日益模糊。此时英国民众的社会身份与货币经济密切相关,拥有较高的经济地位意味着拥有与之相对应的较高社会地位。因此,“约曼的内涵已演变为以经济为基础的社会地位,而与以前的职业身份的关系渐渐疏离。其外延也与先前大不一样。以前从事约曼职业的农民未必同时拥有较高经济地位,因此这些人不再被称为约曼;而习惯佃户后来的公簿持有农则由于土地经营好,收入丰厚,则有可能被认为是约曼。在伯克郡的一份法庭卷宗中,一个被称作约曼的人就是持有法庭公簿副本的佃农。[5](P134)明格指出,此时的约曼是一个标志社会地位的概念,指介于乡绅与一般农夫茅舍农雇工这些主要靠出卖劳动力为生的村民之间的等级,其来源包括经营良好的自由持有农公簿持有农和租期在一年以上的契约租地农。[6](P88)

    乔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25次提到约曼。[4](P10)庄头的故事,一个擅长赛跑的人说他将娶一个教养很好的妻子,以帮助他打理其约曼地产;而他未来的妻子自认为她是上等人家的人,并且在修道院中受了教育,妇女们都该来奉承她[7](P79)修道僧的故事,提到了一个约曼的装束,“他身边一副弓,和尖利明亮的剑,穿着一件绿色大氅,头上戴一顶墨花边帽子[7](P210)这两个例子似乎都在暗示他们经济上的富足。16世纪的威廉·哈里森概括说:“约曼通常有相当于67年收入的储蓄,有很多家畜,很好家具器皿,45床鸭绒被地毯银盐罐高脚酒杯和成打的汤匙等。”[8](P6)从中可以窥见约曼生活富足之一斑。

    约曼的收入大多居于当时所判定的富裕程度的标准之上。在1463年的一项禁奢令中提到有土地年收入40先令的农民为较富裕的约曼。[9](25)这里所说的40先令应该是称作约曼的人年收入的最低限度。根据一些数据显示,14世纪后期到15世纪后期,英国小麦价格大约在每夸特5-7先令之间波动。以平均每夸特小麦价值6先令计算,40先令能够买到6.7夸特或者53.6蒲式尔小麦,大约折合为1168.5公斤小麦。由此可见,40先令的纯收入是相当可观的。[10](71)根据约翰·福特斯科所说,1450-1475年期间,一年净收入为5英镑就可以为约曼提供一份良好的生活,[11](P526)这恰好反映了禁奢令中提到的40先令的标准。这大致可以认为是15世纪中后期判定农民富裕的标准,而多数约曼的收入水平都高于这个标准。

    伊丽莎白时代的约曼占有土地最低限度已经在100英亩左右,[12](P231)其收入相当可观。1630,托马斯·威斯特考特估计德文郡的约曼收入约在40-100英镑之间,然而比之与康沃尔的约曼每年200英镑的收入就低得多了。[4](P218) 1669年罗伯特·张伯伦说40-50英镑收入的约曼是很平常的,而在一些郡有100-200英镑收入的约曼也不少见,在肯特郡最富裕的约曼年收入高达1000-1500英镑。[4](P217)他们凭借如此丰厚的财力,成为乡村社会中引人注目的人群。罗斯指出,约曼有时比他们的乡绅邻居还富有……他们改革耕作,与乡绅一样也是农业改革家,一心追逐利润[12](P231-232)霍斯金斯也认为,16世纪后半叶约曼阶层凭借着相对固定的支出和不断上涨的物价所提供的良机,巩固了自己在农村社会中的核心地位。他们不断扩大着自己的地产,其中杰出的约曼则跻身于乡绅的行列之中。[13](P223)正如沃勒斯坦所说:“似乎1540-1640年这一阶段是一个阶级形成的阶段:形成了一个资本主义的农业阶级(其中富有成员被称为乡绅’,下层成员被成为约曼’)”[14](P321)

    约曼:市场经济的基石

    土地给约曼带来了财富,反过来约曼则渴望更多的土地。坎贝尔指出,这是一个土地饥渴的时代”,在这个时代里,“没有比约曼更贪婪于土地的[4](P72)他们大量买进和租进土地,将土地逐渐集中和围圈起来,并采用雇佣劳动的生产方式,为市场而生产,从而使英国农业从传统的维生农业向近代资本主义农业转变。约曼显然是推进这场农业变革的重要力量。[15](P1)

约曼以各种方式扩大自己的土地经营面积,成为土地市场最积极的参与者。劳役地租货币化以后,庄园制逐渐衰落,约曼往往成为大面积领主自营地的收购者和承租者。领主自营地出租方式,时常是在佃户中间等分分割。不过,在更多的情况下,领主是将自营地集中出租给一两个承租者,他们也许是一个乡绅一个骑士或一个庄头,许多时候就是一个富裕农民。著名中世纪史学家庞兹指出:“如果一个合适的承租者能够很容易物色到,那倒令人奇怪了。他们必须是有技艺的和成功的农夫,他们还要有相当一笔资金垫付以进行大块土地的经营。他们大概要在较富裕的上层农民中才可以找到,于是这个角色往往集中到中世纪较晚时期的约曼身上。又说,“那个承租者往往与全家一道耕作,并雇佣一些劳工[16](P218)剑桥维尔博顿庄园的自营地包括246英亩可耕地和42英亩牧草地,这是中等庄园自营地的典型规模,结果在1426年以每年8英镑的租金租给了本庄园的一个富裕的约曼。[17](P128) 1588,苏塞克斯的一个约曼约翰·阿克赫斯特从罗伯特·西德内爵士手中购得价格为110英镑的土地,只经营了9,他又转卖给一个肯特郡的富有约曼,出价240英镑。[4](P76)

    约曼还购买教会地产。宗教改革之后,国王将教会地产或作为礼物赠与世俗贵族及为国王效忠的人,或以相当低的价格出售。但到16世纪后期,这些教会地产大多流入市场,最终落入约曼等人群手中。伍斯特郡的约曼潘瑞斯的土地就是从博德斯雷修道院购买的。1566,德文郡约曼伯鲁克斯顿以400英镑的价格买走了原属哈特兰德修道院的阿伯特汉姆庄园。在约克苏塞克斯和温切斯特等郡也都出现了约曼购买教产的情况。[4](71)

    约曼扩张地产的主要对象是小农,在约曼地产起步的早期阶段尤其如此。从伍斯特大主教的法庭档案中分析,这种小块土地买卖在1394-1495年约占土地买卖总额的20%,而在1465-1540年增长到45%[18](P302)这种小块购地的情况在英国东部地区特别盛行。例如,诺福克的使用雇工经营农场的约曼里恰德·杨格共有21块分散的小块土地,其中只有6块是祖传的,其余都是在不同时期分别买进的。[19](P199)约曼常常从他们可怜的穷邻居小公簿持有农和其他小租地农场主那里获得土地。正如格拉斯提到汉普郡卡劳雷村庄所指出的,约曼常常通过经济手段从他们的邻居那里得到土地。[20](P112)根据4000多份购买契约和其他文件可知,1570-1640年期间,27个郡里有3103个约曼买卖土地,土地价格从9便士到2100英镑不等。在这些土地交易中,超过500英镑的为262,占总数的8%;200-500英镑之间的为44l,占总数的14%;100-200英镑之间为573,占总数的19%;绝大部分是l00英镑以下的小块土地交易,共计1872,占总数的60%;而其中50英镑以下者又占据多数,1152件。[4](P78)

    土地市场还包括土地租赁活动。1500-1640年价格革命期间,农产品价格上涨,刺激了土地买卖,也推动了租金上扬。尽管如此,仍然不能阻挡约曼扩张土地的步伐。苏塞克斯《抵押文书集》中收录1570-1649年间的67份租地契约显示,土地承租者中约曼占据首位。[4](P81)约曼为获得土地,时常不惜付出高价。租赁通常是购买土地的踏脚石。罗伯特·菲利普是林肯郡的约曼,1583年租赁威申顿庄园,租期17,每年租金8英镑8先令2便士。两年后,他以1006英镑10先令的价格一次性买下了这个庄园。到1603年的时候,由于他的财富与地位,已经被称为绅士罗伯特·菲利普了。[4](P80-81)又如,肯特郡约曼约翰·理查德1589年购买了124英亩土地3个宅院和几个果园,还有附属于土地的权利,而在正式购买前他已租赁那些土地多年。[4](P74) 1627年苏塞克斯的一个约曼亨利·卡特菲尔德从威廉·古梅爵士手中租到66英亩的土地,租期为21年。1641,在租期还差7年到期的时候,他的儿子巴纳德·科特菲尔德以480英镑的价钱买下了整块土地。[4](P81)

    土地集中的结果必将是实行雇佣生产的资本主义经营方式,而自由的雇佣劳动则是约曼农场最为引人注目的特征。托尼估计,一个农场面积的下限应该是50英亩[5](P212)持有土地面积超过50英亩,就需要使用雇佣劳动。通常面积为50-100英亩的租地农场要雇佣1-2个人,100-200英亩的农场要雇佣2-4个人,200英亩以上面积的农场要雇佣4个人以上。麦克法兰曾指出,富有的约曼农场主使用雇工并不令人惊讶,几乎每个村庄都有一些村民做雇工。[21](P149)约曼也亲身参加劳动,但更主要的是以雇佣工人为劳动力,生产经营规模也远远超出了以个体小农家庭为经济单位的范畴,逐渐发展成具有一定规模或较大规模的商品生产组织。他们兼有农民和资本家企业主的双重身份。[22](P272)据估计,16世纪,英国50%以上农场的面积超过200英亩,25%以上农场的面积超过了350英亩,15%以上农场的面积已经达到500-900英亩。[5](P212)雇佣劳动的规模在不断发展。在莱斯特郡,“1540-1600年期间,约曼通过市场将成千上万英亩地产握入自己手中。起初,他们往往只握有一两块耕地,以后不断蚕食,特别是16世纪60年代后,常常是吞下整个庄园[12](P226)一个名叫托马斯·贝特的约曼在1543—1551年间接连购买了乡邻们的宅院房舍果园和小块地产,最后获得了对全村共计1000英亩地产的所有权。[12](P235)农场的规模发展,促使土地的经营管理更加趋向资本主义经营方式。

    约曼的农场几乎完全面向市场,因市场的需求而生产,因此他们的农产品种类也发生了相当大的变化。进入16世纪,除传统的谷物生产外,他们还大量种植时令蔬菜和水果。1637年一份什一税清单表明大量农产品都开始商品化。[4](P207)约曼不仅是农产品市场重要的提供者,常常也是最大的买家。1557,北安普敦郡的约曼约翰·道布斯一次出资420英镑买下1000只羊500只母羊500只小羊。[4](P204)可见其购买力相当旺盛。1612-1624年期间,在莱斯特郡的一些市场上,羊的买主多是约曼,他们当中有的人会一次性购买100-200只羊和羔羊。[4](P204)在畜牧业占主导的地区,约曼牲畜交易的规模会更大。在索尔兹伯里集市上,马和牛的价格在伊丽莎白和斯图亚特早期阶段始终呈上升势头。1560,马的价格每匹30先令,1580年为40先令左右,1590-1610年则为40-50先令,1620年达到54先令。1630-1638年为77-83先令。那里市场的买主多来自英格兰西部和中部,是交易量非常大的市场。从16071628年间,652个买主中有406个约曼117个商人和手工工匠94个农夫35个乡绅缙绅和骑士。[4](P206)毫无疑问,约曼是市场上最大的买主。

    显然,在英国资本主义市场的早期阶段,不论在土地要素和劳动力要素的流动,还是在现代农场式经营活动和商品交换活动中,约曼都是名副其实的中坚力量,是市场经济的基石。

   

原载于《史学集刊》2007年第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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